缺水水

路过的你只看到烟

【so】归去来记 01

一个突发奇想的故事……

妖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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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樱井翔做了一个梦。

梦到他站在一片樱红色的光里,身着白色和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梦里他如何都看不清男人的脸,什么声音都没有,却不知哪处凭空吹来一阵风。有大树,参天巨树的叶子摇晃,上面零星白色的小花落下来,但它们只在风里飘,不落到地上。男人的衣摆被撩起,露出他白皙的臂膀。

记不得是哪位长辈讲过,梦里看不清脸的,都是妖怪。那也许是什么鬼魅入梦了吧——但做梦的人心却想着:鬼不鬼不知道,这妖怪分明更像什么神仙道士,一身仙风道骨徐徐清气。

樱井翔只见他手里拿着红色的细绳,定睛一瞧,绳上系着一块玉,一眼看去——那玉通透纯白,毫无纹饰。他暗暗诧异,因为自己正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据先辈说是个灵物件。看来这梦还真是很生有趣儿。

他正拉开衣领找自己那块玉,突然一袭凉气卷上他的脸。再抬头,那梦里的神仙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假使梦能自主,虽千里无难命驾,可不羡长房之缩地……”

神仙的声音又轻又透,在他耳边,却像是从千里外鸣响的回声,徐徐缓缓。他的身形也虚晃,在风里好像轻盈得摇摇欲坠。

“可不是,鬼有时胜于人……?”

樱井翔听出他在发问,但他还没想好如何回答,神仙俨然衣袖一挥,白色和服上灰蓝色的刺绣在他眼前拂过,恍神间那人已经踏着风随那些不落的飞花一般,踩上了树的枝桠。分明看不见脸,樱井却觉得他在笑——他伸出手,那块奇异的白玉就轻飘飘地飞来。胸前空荡荡的,樱井翔这才发觉,原来他手里的玉本该是自己的那一块。

他胸口一凉,玉竟自己贴上他,散发淡淡的幽光。


梦里再想去看那神仙时,突然风停了,白光一霎。

然后闹钟响了。








1.

樱井翔醒的时候差点没被脖子上那条红绳给勒断气。他翻了两个身才把那条绳给理顺,给自己顺了口气。他依稀记得是做了个梦,梦里似乎有这块玉,不过眼一睁就忘了个干净。他想着想着又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

玉是奶奶给的,出生起就让他带着,她说小孩子身上灵气重,难免招惹“不好的东西”。樱井翔从小怕鬼,虽然既没碰过灵异的人偶娃娃,也没半夜遇到神社的狐妖,但这不妨碍他一路怕鬼怕到大——他是地道的唯物主义,不讲究封建迷信那一套,不过这些玄妙的东西,还是宁信其有为好——所以,他就顺理成章把没有被吃娃娃的魔鬼叼走的好运,归结到了玉的庇护上。

总觉得是个有意思的梦,想不起来有点遗憾。他把玉拿在手里捻了捻,又掂了掂。别人的玉,总爱刻点什么,比如“安康”啊,比如龙啊,戴久了颜色也会偏黄偏绿,这一块却稀奇——非但上面什么也没刻,颜色也是少见的纯白,他不懂玉器,不知道它能不能值几顿海鲜大餐,但你要说这东西有灵性,他是绝对相信的。

不过可惜……樱井翔敲了敲玉的背面,上面有一条小小的裂痕,从顶部开始到中间,不显眼,可总归是个瑕疵。

他确实不记得玉是什么时候添上这一道伤口的,或许拿到手里时就已经有了。十来岁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裂缝,当时他还是个会被座敷童子的故事吓哭的老鼠胆儿小屁孩,因为害怕有裂痕的玉不能保护自己,他担惊受怕了好几天(这事被妹妹笑了十几年)。不过,从自己平安顺利健康地活到28岁来看,它的神威半点不减,当年的担心纯属杞人忧天。

说来奇怪,虽然不记得梦的内容了,冥冥之中他却觉得这个溜走的梦就缩在他身边的某一个角落,等待一个时机,要告诉他什么。说不好有大事要发生呢?

……唯物主义者,你在瞎想什么?

樱井翔甩甩头,揉着额头翻身起床,最后看了一眼玉,吻了吻,把它塞进了衣领里——今天也拜托您保护我了。 





有的时候人要相信感觉这个东西。也许是因为樱井翔当真沾了些那玉器的灵气,变得敏感了——自从那晚的梦之后,果真怪事不断。






2.

厨房是一切怪事的发源地。

周日加班回家,樱井翔想给自己热点东西吃。他推开冰箱门,发现少了两瓶啤酒。说不好是哪天喝了,自己迷糊忘记了,他这样想着,转头看到那两罐生啤正晃晃悠悠飘在自己面前。等他一眨眼,两个罐子却又稳稳立在餐台上。也许是眼花……

第二天他打着呵欠去厨房拿筷子,拉开门正巧碰上一摞碗在地上蹦迪。它们好像被樱井翔吓了一跳,登时停止了动作,虽然它们没有眼睛,他却产生了大眼瞪小眼看谁不眨眼的毛骨悚然,场面一度非常尴尬。他飞快拉拢门,再拉开——碗好好的叠在消毒架上,纹丝不动。

第三天……樱井翔已经等不到第三天了。他上网查了一下“幻觉”“幻视”的资料,猜想自己也许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于是干脆请了一天假去看了心理医生,给自己开了一点儿药——说实话,潜意识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嘶吼:“樱井翔你家闹鬼啦——你家闹鬼啦——”,可他骨子里的怕鬼情结不允许他承认这个观点。

医生说,药拿好,饭后两粒嚼一嚼,幸福生活一辈子。

他尊听医嘱,嘴里含着白色微苦的药片儿推开厨房门,心里七上八下坎坎坷坷。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完了今晚这儿没出任何岔子,筷子没有打架、碗碟没有跳舞,啤酒没有蛇皮走位,叉子也没有排队跳水——樱井翔嘎嘣一声嚼碎了那药片,和他悬吊吊的心脏一并咕噜吞进肚里,发出一声愉悦的脆响——

封建迷信害人,科学理性救世啊……


他在枕头上美滋滋地闭上眼时,一定想不到醒来的时候自己的脑门上正顶着厨房那口大煎锅,而和他相拥而眠的是奶锅小妹、高压锅大姐、平底锅兄弟和消毒柜爸爸。

如果说漏勺闪现和菜刀武术表演都不足以扳倒他高举的唯物主义大旗,那么等到锅碗瓢盆都扣脸上了,樱井翔必须面对现实了——他家闹鬼。




樱井翔是个高效的人。既然此路不通马上另辟蹊径,科学不管用了,还是有必要搞搞封建迷信。

他在灵异网站上发布了一篇描述自家厨房乱象的帖子,发布时思考良久,还是在标题里加上了“在线等挺急的”。很快回复就蹭蹭蹭地弹到他的首页——

有“楼主请出门左拐精神科”的,有“贩卖捕灵神器只要998”的,也有“楼主先爆照我看看面相”的……

看来灵异界人士没几个正经人形。

不过几经筛选,总算有一条来自[给钱除妖]的回复看上去有几分像模像样:“初步判断是群族性小妖怪,具体情况私聊再下判断。”

虽然这id乍一看有传销诈骗的味道,但总比看面相和买神器靠谱。樱井翔和这位要钱先生私聊了会儿,对方直接询问了他的电话。

“没有太恶性的事情,大概只是被人的灵气吸引来的小妖怪罢了。”要钱先生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年轻,有点磨皮擦痒地敷衍了事,语气却恰到好处地给人世外高人的飘渺虚无感。

“请问怎样才能解决呢?”

“先给钱。”要钱先生并非徒有虚名。

“我怎么知道您不是糊弄我的?”

“也行。我先告诉你比较基本的方法吧,如果有效,再给钱。”

樱井翔总害怕按照他“要钱”的尿性,下一句就该是向他推销价值998的除妖三件套了。还好,要钱先生不是一般的要钱先生,看样子肚里的确有两把刷:“买一千克黄酒,零点二千克黄豆,糯米用黄酒煮一个小时,黄豆剁碎。用纱布盖住放在厨房里。保证你明早上醒来的时候一定不会抱着你家微波炉。”

他补充:“有效就给钱啊。不贵,买酒和豆用的钱就是价格,要给啊。记得给钱,别忘了。”他把给钱重复了三遍。

黑猫白猫,捉着耗子就是好猫。

第二天果然相安无事,黄豆和黄酒可算是立大功了。

他给要钱先生打了电话以表感谢,要钱先生却说这方法不长久:“打个比方吧,就跟杀蚊子一样。现在等于给屋里点上蚊香,把它们熏了个没南没北,没叮到你身上。但是呢,叮或不叮,蚊子它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樱井翔无奈:“那能怎么办?”

“这样缠着你,多半是你身上有什么灵物件,最简单的根治不过是把那劳什子扔了。不好处理的话,给我也可以。”
  

灵物件,真有一件。樱井翔摸了摸胸口。

玉贴在他的皮肤上,凉飕飕的。

“……没别的方了?”

“有自然是有,给钱。”

还真是半句不离钱,他失笑。

这玉怎么说也跟了他二十多年,不知晚上睡觉的时候替他赶走过多少次座敷童子,唬退了多少青面小妖,到今天,也算有功无过了。为了几只在厨房蹦迪的碗就抛弃革命队友,未免也太不讲情义。给钱就给钱吧,就当交了一笔持玉税。

“那就说定了。这两天你继续拿’黄酒蚊香’熏着吧。回头我会再跟你联系的。”

“谢谢。”

“谢谢就不用了,”要钱先生笑起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就是干这行当的。”





3.

不知道是不是“黄酒蚊香”的效力太猛,在711买便当排队的樱井翔觉得一大早起床来他也有些犯晕,人口密度堪比印度火车箱的711更让他焦躁。

他已经在中间站了三分钟没有挪动一步了,原因是面前站着一个盯着冷锅串串不肯走的人。是个穿着旧体恤的男孩子——可能十八九岁,眼睛半阖半闭,看起来像个没睡醒的高中生——他站的位置讨巧,恰好堵住了樱井翔右边通行的路。樱井翔左边是源源不断涌进便利店的人流,右边是巍然矗立的男孩。

又过了两分钟,那人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抱歉,可以麻烦让一下吗?”

“啊……”被叫的人转过头,一脸惊诧。

樱井翔看着他睁得浑圆的眼睛,心里疑惑他在惊讶什么,正要开口,他又说话了——

“……你说,是这个好吃,还是这一个?”

男生伸出修长的手指,先指了魔芋丝结,再指了香菇。

被他问发懵,樱井迟疑了一会儿,坦诚地说:“我觉得都好吃。别选了,都买吧。”

“没钱呀。”男生又把头转回去,专心致志地盯着那锅香喷喷的串串。

30日元都没有吗?樱井翔哭笑不得。

他伸手取了一个杯子,从那堆菜里挑出魔芋丝结和香菇,想了想,又补上一串土豆。转头见那少年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咕噜吞了口唾沫,耷拉着眉毛,好像有点委屈。

“我请你的,快去结账。”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见他一下就笑开了,兴高采烈端着杯子跑去了收银台,樱井翔松了口气——总算把他撬动了。要是今天没人给他从魔芋丝结和香菇串里挑个一二出来,这孩子说不准就在锅前思考一整天,继续堵塞711本就不乐观的交通。

这样一想,他真觉得自己干了件有利于社会和谐进步的大好事。



“走啦。”他提着自己的便当,跟正啃着土豆的大男生挥了挥手。

他也冲他点点头:“谢谢——”

“对了,请等等——”

樱井翔说了不用谢,转身准备去追下一班地铁时,又突然被他出声叫住。

“怎么了?”

那人两口吃完魔芋丝结,拍拍手,几步追到他面前。他突然凑上樱井翔的脸,视线从眉眼落到脖子,再往下,停在他的衬衫衣襟。

“敢问,最近,”他在男人别扭的眼神里吞吞吐吐地问,“先生可否有招惹到什么小妖小怪?”

樱井翔心里一惊。

“你身上灵气招摇……可还是小心为妙。”男孩摇摇头。

……这又是遇上了哪个神仙高人?樱井翔苦笑,应他:

“谢谢提醒,已经有人指教过我了。”

“你请我吃了魔芋丝结。面相也俊美。 ”他笑起来,露出两颗歪歪的小牙齿,“那就是好人。依我看,只消记得一点——

切记莫丢了玉。”

樱井翔下意识捂住胸口,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觉得它倏忽间开始盈盈发凉。

他走神了一瞬,再抬头,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711门口,正把吃空的杯子往垃圾桶里丢。他注意到他的视线,冲他摆摆手,说了声再见。




他工作的时候难以抑制地想到早上的事情。那个男生看上去穿着普通,长相清秀,没别的什么奇异之处。说是高人吧,高人总给人两鬓斑白、手持法器、衣带展风,说话时爱捋一捋三米长的胡子的印象,任谁都难将男孩子那张年轻稚嫩的脸蛋和高龄神棍儿联系起来,更别提他穿着优衣库前两年星球大战的白体恤,宽松的短裤都要洗褪色了,脚上还踩着双凉拖。

樱井翔本想问问要钱先生,可一想到那家伙也许头一句话就是“先给钱”,他还是作罢——最近遇到的怪事还少吗?菜刀和水果刀都在菜板上舞剑了,711买便当遇到哪路神仙鬼怪都不奇怪。

还是你干的好事。

他把玉拎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那道细细的缝隙上。

来路不明的男孩子说把它收好。那就收好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妖魔鬼怪来了就让它来呗。他和平时一样吻了吻它,收回了衣服里——可真是辛苦了。







4.

他没想到那么快就能再见面。

回家打开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全是他家的白瓷碗,它们列队整齐纪律俨然,一圈一圈围在客厅的沙发中间,仿佛来了场轰轰烈烈的大朝圣。他顺着沙发往上看——

穿着星战体恤的男生坐在沙发背上晃着腿。

“啊——你回——”

嗙。

他猛的摔上门,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医生开的药——饭后两粒嚼一嚼,幸福生活一辈子——含在嘴里,再重新开门。

但想法没来得及实施,他还在公文包里找药瓶的时候,门就从屋里打开了。

男孩清秀的脸蛋贴上他的脸。他笑盈盈地问候他:“你回来啦——”

樱井翔默默歪过头,绕过他的脸看向屋内——一时间所有碗的碗口都齐刷刷地转向门,给他问了个好。场景格外惊悚。

他眼睛一闭,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家里的锅碗瓢盆在脑海里,给他来了一出哈利路亚大合唱,指挥就是这个很酷的男生——他很快就会知道了,这个人叫大野智。



“你怕鬼?可这些都不是鬼,它们是妖怪。”

大野智不懂樱井翔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

“……管它是白瓷碗化成的碗仙,还是筷子变成的筷子精,不都一样吗。”

“锅碗非精非怪也,你看不见吗?”他惊讶,“今日见你能看见我,我当你是能看见它们的灵人了。”

“灵人是什么?”

大野智说话有点半文半白的味道,声音也含糊,模样还是跟早上一样,好像没怎么睡醒,半长的头发有点乱:“巨灵之人。你只消知道,是能看见妖怪的人。”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他好笑地看着他:“你仍当我是人?”

樱井翔心头郁闷,怪物够多了,我发自内心希望你是个正常人呢……

“好生奇怪。你若非灵人,如何知道黄酒驱妖的招儿?”

樱井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指家里放的黄酒、糯米和黄豆,又不知道如何跟他讲明要钱先生的事,只好笼统的说:“有人指教……”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这是除妖师的伎俩,除妖师可不多,兴许是熟人……”

不管他熟不熟人了。樱井翔可没大野智那么自在,人家坐在沙发背上翘着脚,像个大仙儿,自己战战兢兢坐在沙发背上跟脚下的锅碗大军举目相望无语凝噎:“我说,大野君,它们就这样站在这儿的话,我们今晚拿什么吃饭?”

大野智还是存疑:“你真看不见?”

“我只能看见一群碗排着队给你请安。”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指尖竟从眉心剥出一丝幽蓝色的光线。手指从他的额前落到樱井翔的额前,樱井顿时只觉一缕清气直捣门心,一片耳鸣后接着是一片白光,那道光好像在他脑门儿里横冲直撞,灼得他眼睛生疼。大野智的手轻轻贴上他的眼睛,他的手心凉凉的,温软像流水,一下削减了灼痛感。

“现在呢?可能看见了?”

等他把手摘开,樱井翔视线模糊了一阵,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大野智随手一捉,把手掌摊开到他面。

“什么都没有……”

“你能看见的。再仔细看看。”

他无奈,闭上眼又重新睁开——

这次竟真看见了不同的东西:大野智手上躺着一只甲虫……说是甲虫有点难为它,它只长了一只眼睛,顶在头顶上,圆滚滚的肚皮支出来六条腿,背后有一对透明的翅膀。它有指头长短,正仰面躺在大野智的手心里蹬腿,活像在撒娇。……这玩意儿是从伊藤润二的漫画里飞出来的吧。

“这就是妖怪。能看见了,就不怕了吧?”

他手掌一翻,虫子落到地上,再举起手往前一指,地上的虫子纷纷扛起碗往厨房走,一个一个把餐具摆回了消毒柜里。有一只抱着菜刀依依不舍,被他睁眼一瞪,吓得一个挺身扑通掉进了洗手台。他好像觉得还不够,手腕又翻了几转,那些虫子又孜孜不倦地抱起了餐具,拧开水龙头扑通扑通往里蹦,竟然帮樱井翔洗起了盘子。

“顺道替它们找点儿事儿做。可还有需要它们代劳的?它还能帮你削个苹果。”

“不,不用了……”

“噢……”大野智点点头,下巴一抬,两只虫子迅速飞到半空中,一只举着苹果一只举着水果刀。它们飞得太快了,樱井翔只看见一团白色的残影恍惚地闪动,不多时,就见一只光溜溜的苹果从空中冲来,被大野智稳稳抓进手心。

他托着腮咬了一口:“你不吃就让我吃罢……”

“你也是妖怪……?”樱井翔指了指那群忙碌的白色甲虫,问得很没底气。

“也许是。”他的回答也奇怪,“和它们不一样。我是……大妖!”

他得意洋洋地晃着腿,对自己的身份很满意。

“黄酒固然有效用,但治标不治本。”

“这我知道,所以那人说,晚些会来根治这些……这些妖怪。”

“若’那人’是我认识的’那人’,”大野智笑,“会大宰你一笔。”

……听起来就是你认识的“那人”呢。

“他说,把玉给他也能解决问题。”

没想到此言一出,大野立刻神色一变:“不许!”

见他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樱井翔忙说不会不会:“我也舍不得给他……那没法,钱是得花了,总不能真让它们在我家里生根发芽吧?”

“这种妖,像蜜蜂。有一个族群首领样的角色。”听他说不会,大野放下心来,最后啃了一口果子,远远地把核吐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垃圾桶里,在体恤上擦了擦手,苹果只剩下个蒂儿,“平日里,这些虾兵蟹将就外出找寻灵气,再带回它们的聚居地——之所以会找上翔君,大抵是为了你的玉没错儿了——影响并不甚大。不过,若它们认为这是个灵聚良地,做了举国搬迁的打算……可就有些不妙。”

“那……”

“我看呐,它们怕是正有此意。”

要真是这样,樱井翔估计要钱先生要收的这笔持玉税数目不会小了……

“也有其他法子,”大野智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仰起头看他,“我能替你解决。翔君意下如何?”








5.

大野智捏着一只小虫子,在他背上戳了戳,放了出去。它很快晃晃悠悠飞到天上,不过摔下来一次,大野只好又吹了一口气儿,它才顺利地飘到天上去,飞走了。

樱井翔看他鼓着脸蛋吹气,有点好奇:“你这是干什么?”

“怪你那黄酒。把它都熏晕了,打不准方向……渡口灵气给它,让它缓缓。”

他吹了声哨,就看见空中闪着一点淡蓝色的光。

“走吧,跟着它。到它们老大那儿看看去。”

那小玩意儿果真深受要钱先生的偏方毒害,一路上飞飞停停,时不时要大野智给它吹口气儿才能续航,大野智捏着它威胁“我动动指甲就能掐死你这劳什子,快给我飞”的样子看得樱井翔汗颜。

跌跌撞撞坚持到了儿童公园,小虫子咻的一声突然加速,钻进了草笼子,不见了。

“丢了?”

“不,到了。”大野智拍拍手,樱井翔似乎看见有一根蓝色的丝线在他指尖一弹,断开了,“能飞到这,还真是苦了它。”


晚上七点钟,公园最热闹的的时候。

大野智勾着背,只顾着找妖怪,走路不看路,几次被放风筝的小孩子撞倒。第三次踢到石子儿的时候,樱井翔总算看不下去,伸手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拽着他走。

“这里会有妖怪?”他狐疑,“不都说,鬼怪爱藏在僻静处不被人叨扰吗?”

“它们喜欢小孩子。小孩子灵气重,容易招来妖怪。”这话似曾相识,大野智接着说,“它们也喜僻静,所以常驻在人群中的僻静处……比如这边……”

顺着他停下的地方看,只见面前是一片茂密生长的灌木,已经没有路了。

他向樱井翔努努嘴:“走吧。”

怎么走啊……?

樱井翔没来得及问出口,大野智已经潜身迈入草丛里。草木分明只有半人高,他却像陷入其中,很快不见了身影。樱井不敢怠慢,赶快跟着他踩进去。

在踏入林间的一瞬,耳根猛然清净,小孩儿喧闹的声音被蒙上几层厚厚的纱。风也变了,方才还暖湿的晚风突然凉了不少,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记得太阳还没有落,走几步却已经像深夜一般夜色昏沉。连虫声也没有,像是跨入了静音的结界,只有风声。他没由来地有点害怕,像小时候怕座敷童子半夜吃掉他一样……樱井翔下意识捏住了玉。

大野智在前面慢慢走,好像在等他。

少年的身子骨细窄,但浑身流露一股淡定安稳的气息,让樱井翔非常安心。所以他赶快跨几步跟上他,才稳稳地继续往前走。

“已经是妖的领地了……他们喜欢这样,处世又避世。”

“你呢?你不也是妖怪吗?妖怪也喜欢711的冷锅串串吗。”

大野智一愣:“……我与他们不同。谁人想这般画地为牢?还是……”

还是,还是什么,樱井翔没听清。

他盯着大野智纤细的背影,开始想另外的东西。

以前老人常讲的故事里,最坏的妖怪总是好皮相的妖怪。比如食人精魄的,骗人钱财的,取人性命的。妖怪化成漂亮的人类,藏在人群里,当你被他们的美色诱惑,他们就会露出獠牙和利爪。谁会不怜惜好皮相的妖怪呢……?

大野智就长得一副好皮相。

他是生来就长得这样吗?眉毛是八字形,总让人觉得他好像在为什么忧虑。但他爱笑,笑起来就会勾起眼尾,露出歪歪的牙齿。一副纤细少年的模样,自然带着天真和纯净的色彩了。

他会有獠牙和利爪吗……?

男孩的腿在他面前交错,肌肉线条随着步伐收紧放松。是健康的少年的腿。

他看上去这般美好,谁知道他是不是坏妖怪呢。



“快到了哦。”

樱井翔还在想好皮相的妖,思绪却一瞬被打断。大野智的声音把他从中唤回到浓重的夜色中来。

停下脚时他有点被吓呆了——

树林的尽头竟然如此开阔,巨大的、空阔的土地上平坦无杂,陡然生出一片干净的小平原,被树丛环环包围。最中间突兀生长一棵巨大的树,距离如此远,樱井翔也能感觉出它大的不可思议。树的枝桠向外延生,竟生生盖住了大半天空,与周围的树木相接。

土地上闪耀着细细的白色荧光,温柔的光晕包裹着这块安详的土壤,光在大树上汇集,柔和的光柱推着一阵一阵凉悠悠的风——风穿过林叶,一路将凉意带到樱井翔和大野智进入的入口。

他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光景。

“这就是妖怪。翔君。”

大野智的声音很轻,像是也被这温柔的光感化。他一跃,踏进白光覆盖的土地上,那些光躲避他一般,在他脚下形成小小的光圈。他与这儿好像气场不相合,径自散发的,是淡蓝色的光。

“下来。”他转身对樱井翔伸出手,把他扯入光圈里。

樱井翔不料自己一进入,一条条光纤就向他涌来——它们环绕上他的皮肤,顺着手臂、脖子滑进他的衣服里,有轻微的灼烧感。他正惊慌失措,却看到自己的玉登时发出浅色的光,慢慢从胸口飘了起来。

大野智一把捉紧他的胳膊,和他肢体赤裸的皮肤相贴,那光畏惧一样迅速退离了,但并没有走远,就在樱井翔附近,像是在等待时机。

“这是什么?”

“这就是那些虫。这才是它们原来的模样。”大野智掰开他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紧紧握住,“它们怕我,但可对你虎视眈眈。带着满满的灵气的脆弱人类走进妖怪的巢穴,像羊进狼穴。”

“……那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可看到了那树了?那就是它们的头目。我们现在,要去跟她讲讲道理。”他似乎隐隐感觉到樱井翔在微微发抖,笑出了声,“你怕什么,跟紧我便是。”

草有半腿深,大野智却走得异常轻松。他的步子迈到何处,光就为他开出一条通路,一路无阻。

樱井翔就刷不了脸卡了,那些妖怪存心与他过不去,一路上总使绊子,不时有灼热的光纤裹住他的脚踝,害他几次险些摔倒。他艰难地躲避那些有意为难不怀好意的光,只觉得自己现在走路滑稽的模样,就像在他家厨房地板蹦迪的碗。大野智也不恼,总在他举步维艰时伸出援手,救他于层层光线之中。

大野智在离树大概两三米的地方停下。


“准备好了吗——”

樱井翔抬头一脸茫然,大野已经飞快从他脖子上扯下玉,咬破了手指,将血液滴在上面。

这个动作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树叶停滞了好几秒,突然,卷起比刚才更狂躁的大风——整个地面陡然提升了一个亮度,樱井翔恍惚间听到玉器发出金属磕碰地脆响,一时间从草丛里腾起一群发光的点——不是点,是虫。那些虫嗡嗡地振翅,整齐地向树飞来。

一股强大的气场压得樱井翔无法动弹。

他看向大野智——

男孩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那件星战体恤的下摆被撩起,他也不顾。他更不关注樱井翔,只定定看着那棵大树,随手一捻,指尖竟跃起一朵蓝色的火花。那蓝色的焰火在铺天盖地的白光里显得尤其亮眼,少年伸手在后脑一扯,扯下两根头发,发丝瞬间被焰火点燃。它们飞快燃成灰烬,火焰却不熄,更是徒然生出一股灰蓝色的青烟。

他吹了一口气,那源源不断地烟雾就向上攀沿,拥住那棵恍若支撑着这个世外栖息地的大树。

烟雾飘到身边,樱井翔顿时有种溺水之人浮出水面的解脱感。雾气让小人儿的细瘦的背影有些影影绰绰,但他巍然不动,显得无比可靠强大。

他似乎是听到一声鸣泣,从树干中间颤抖着传来。

大野智像收到什么讯号,咬破舌尖,转头吻住了樱井翔——

也不算是亲吻,樱井翔只感觉腥甜的味道涌入口腔,大野智湿软的舌头乖巧地没有动弹,只是小心地舔过他的舌尖。他比他矮一些,这个动作让他吃力,于是樱井顺势环住他的腰,让他不那么辛苦。

这个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是突然那些死缠着他的白光都向外退去,很快,周围就变暗了。他抬头诧异地发现,树也不再发光,只是凉风还在吹。

白色的光渐灭,把他们两个人留在消退的夜色里。樱井翔再睁眼时,他俩站在儿童公园的门口。


这感觉太奇异。
大野智舌尖柔软的触感还残存着。

大野智把玉重新穿回绳子上,踮脚挂上樱井翔的脖子,拍了拍他的胸口:“它们不会再大闹你的厨房了。”

樱井翔把玉拿起来翻看好几遍——他记得大野智是把血抹在了上面,可一点痕迹都没有,它仍然是纯净的白色,好想还更通透了些。

“……你都做什么了?”

“就刚才那样罢了。我把我的灵气与……与……”他半天组织不出合适的语句,懊恼地挠了挠后脑勺,垂下头去磨蹭着小腿,示弱的模样总算和他朴素实在的扮相相配了,刚刚那个站在烟雾里的少年好像不是他,“你大约只用晓得,我与你建立了某种灵上的联系,于是那些怕我的妖怪自然也怕你了……

“除妖师有他们自己的法子,不过不如这样来得干脆。总之,它们不会再找你麻烦。”

樱井翔看着他的脸,隐约从他闪光的眸子里读出一些倦色。

“还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大野智抿了抿嘴,怯怯地看着他:“实话实说……我有一事相求……”






6.

接到要钱先生的电话,已经是在这事情的几天后了。看到来电显示,樱井翔才想起自己还没跟他讲事情已经解决。

“啊……所以,有个妖怪帮了你?”

“是的。”

“哪路神仙啊?这么乐于助人,都该给他发劳模奖了——”

他正准备答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的大野智从沙发里钻出来,已经敏捷地把电话夺去:“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电话那头的二宫和也沉默了一会儿:“我靠……大野智??”

樱井翔听到那边骚动起来,不止一个人的声音在喊大野智的名字。

“你替这人驱走了千年虫?”

“算是吧……”

“连我的生意都抢,我刚心里还郁闷呢,怎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是你……你可是妖怪,又和人混到一起了?不怕出什么意外?”

大野智瞥了樱井翔一眼:“尽说些不着边际的。翔君是好人,没关系。”

“得。据我所知,您的眼神可不大好,长得俊的都是好人。”

“我……他,他给我买过魔芋丝结……”他想反驳,却有点底气不足。

“行行行,你的事本就与我不相干,爱怎样都随你。”二宫笑,“不过,被千年虫缠上,说明你这个’翔君’的确有个灵物件,对你有好处。”

说得不错。



大野智说他有一事相求——求的这事,就是借住樱井翔的家里。

他说自己缺魂少魄,忘记了自己的元本,这样的状态下常在人类间游走,实在危险。樱井翔的玉是个灵器,要是能多呆在一起,对他是一种保护。

“我也并非白白占你家财——如何都算是个有名有姓的大妖怪,虽然别无他用,倒能护你无忧。”他生怕樱井翔不肯留他,一口气细数了所有看家本领,做饭养花看家护院,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上房揭瓦给樱井翔看,“况且,翔君的处境也不妙。这玉器实在是招摇……若只是千年虫这般小杂碎,无甚影响,但难说以后不会麻烦不断……”

这话说到了樱井翔的心坎。

他本就喜欢这个奇异的妖怪少年,如果作为答谢答应他留下,也不是不可以。现在更请了个牛批的保镖,实在很赚。






“有事联系我,帮忙要计费。”二宫又跟他唠了两句,就准备挂电话了。

“吝啬鬼……”大野嘟囔了一句。

樱井翔记得大野智是跟自己讲过他跟除妖师有交情,没想到看样子交情还不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大野智的视线正追着他的手,停在他的裤兜上。

“怎么了?”

“这玩意儿,是什么法器?”他伸手指着他的裤子口袋,“我总能看见你们用它,跟其他不在咫尺的人交谈……是什么法术吗?还是施了符咒?”

樱井翔失笑:“都不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大概,就是把人和人用信号连接起来的东西吧。”

他撇撇嘴,挠了挠肚皮:“搞不懂你们人,为何喜欢把自己放进这样窄小的盒子里?”

仔细一想,樱井翔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7.

樱井翔又做梦了。

白色和服的男人背对着他慢慢往前走。他摇晃的背影在飘零的花瓣里,显得细弱纤瘦。

他恍惚间觉得胸口的玉石又在阵阵发凉,索性将那不知姓名鬼神的白衣公子擅自起名为玉公子。

梦里的玉公子转身面对他,轻声问,

“鬼有时胜于人……?”

但他不需要樱井翔回答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地茫茫皆不见……归去罢。”







他醒时同样忘记了梦境。

不过是梦罢了……

樱井翔伸手捧住他的玉,轻轻吻了一吻——今天也拜托您庇护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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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g大大滴有,先睡了,明早起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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